解构自己

写于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三日

为什么要解构自己?

    解构自己是非常危险的尝试。

    我认同罗素先生《幸福之路》(1930年)中对幸福的大部分看法,过度的自我剖析,一味沉溺于对自我的挖掘和解释会让人丧失生活的兴趣,它会让人变成世界之外的旁观者而不是生活的参与者。

    这里有一个隐含的前提:想获得幸福是非常自然的。如果一个人是为了过上吃不饱穿不暖,终日被生存忧患问题折磨的生活,我想他大概是个疯子,一个丧失或者超越了人类本性的异类。

    我并不是这样一个异类,我也否定这种异类的存在。假设这样的异类天生存在,那么在他诞生之初就应该因为拒绝吮吸母乳而离开这个世界。那么这种异类的出现大概只有一种可能,就是在某种情况下其本性被摧毁或者覆盖了,那他也会因此很快地走向消亡。

    人类历史上出现了很多反天性的情况,有人绝望地选择自杀,有人甘愿为信仰献出生命,有人为了实现某种目的忍受不堪的生活。但他们都不能算作异类,因为他们并非真正地拒绝幸福,而是在某种价值、信念或绝望之中,重构了幸福的定义,从而陷入了这样一种“异类”的状态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,我尝试解构自己,并不是因为这样能够直接让我变得更幸福。甚至,许多时候,人之所以能够顺利地活着,恰恰是因为他并不过分追问自身。

    但我依然想要尝试。

    我想知道那些被称作“自我”的部分,究竟哪些源于本能,哪些来自环境,哪些只是长期重复后形成的幻觉与惯性。我还想知道,我的欲望、痛苦、信念与表达,究竟有多少真正属于我自身。

    我无法回避我的这种念头,与其继续忍受未经审视的生活,不如冒险一试。

大胆的设想和不争的事实

    我先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:解构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可能被完成的。

    在求证这个设想之前,我想先为我的想法提供基点:第一,人的天性是趋向幸福。第二,世界是不断变化的,它充满了不确定。

    幸福不等于快乐,它更接近于安全,稳定和对自身存在的确认。而世界本身是充满混沌的,人们通过实践与解释向幸福靠近。实践是获得经验的过程,面对世界的不确定。而解释是组织经验,建立关联,预测未来(指导后续的实践)。举个例子:某个人不幸被野火烧伤。这是实践,是他和现实世界的接触互动。实践让他获得了经验:直接接触火焰是危险的。倘若他并无大碍,那他会对此进行解释,比如:直接接触火焰是危险的,远离火焰能免遭这种危险…

    我的写作也是一种实践。

    你或许发现了,“解释”本身是很难被直接触及和精确传递的,我只能尽量用语言去逼近他。我不知道怎么去超越这种解释,或许解释本身就是无法通过“解释”被解构的。而且,这种逼近是特化的而不是通用的。语言并不能传递一个完整、普遍、原始的思想实体。他只能某个情景之中形成局部有效的逼近,甚至每一次表达都在生成新的偏差。

    这种偏差或许是可以被纠正的,但语言有时还能反作用于解释本身。

    解构自己并不是面对一个稳定对象,而是在面对一个不断变化、不断被重新解释的流动结构。我对自己的理解会变,对“解释”的定义会变,语言在不同语境中的含义也会变,而表达本身还会改变被表达之物。

    于是,“解构自己”就不只是实践上困难,而是在结构上就已经无法完成。

    这也再次回应了为什么说解构自己是非常危险的尝试。如果我执着于完全彻底的自我解构,我大概会陷入解构–修正(变化)–再修正(再变化)的无限循环中去,最终走向虚无。当然,我没有这么做过,你可以认为我的想法完全是胡扯,不过我自己打算换一换思路。

尝试

    彻底地解构自己是无法实现的,我也不打算执着于此。

    我决定回到这场实践的开端——为什么要解构自己?我必须承认,这个想法的开端并不是纯粹的对自我的好奇,至少还应该有这么一个念头:我无法继续忍受当下的生活了。我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十分高明的医生,只要把自己剖开逐个检查就能找到问题所在,对症下药然后得到幸福。事实上,这是非常荒唐的想法。

    对于哲学探索者和精神病人这两个身份,我显然更接近后者。

    我认同我更接近精神病人的原因在于:我无法忽视他人的评价,而人们对精神病人的混乱犹豫矛盾更加包容。我用这种认同来抵抗评价,让自己可以在心里大肆表达想法而不虞他因,这更像一种自我防御机制。或许他把我保护得有些过度,以至于当我想要向别人表达时需要花一番力气整理我的想法,不过我尚且有能力这么做(虽然有时候做的不那么好)。

    我想要写“真”的东西,而不是“对”的东西。人一旦开始追求“对”,语言就会迅速变得光滑。为了获得更多人的认同,为了让自己的立场坚不可摧,写作者不得不舍弃思考中的犹豫,修补想法中的矛盾,用严密自洽的逻辑完成证明。问题在于,追求“对”的写作有时在提前逼迫写作者完成整理。

    他很容易滑向另一种东西:不是表达,而是立场生产。

    他会越来越知道什么句子显得深刻什么结构像哲学什么语气像思辨。最后文字开始优先维护“我看起来是对的”。这个观点的对错也许很难界定甚至无法界定,但是在这个过程中,可能观点已经悄悄代替了经验,实践被冲淡。一个人甚至可能还没真正经历、真正感受、真正想明白,就已经拥有了一整套自己的解释。

    于是,生活的兴趣被消磨了,实践的指导变得虚无缥缈。

    这一切都没意思,我也渐渐感受不到自己了。

    我的幸福,远去了。

    我的那个念头就是这样来的——我太执着于写“对”的东西,幻想着通过写作摆脱所有的矛盾,这显然是荒诞的。我忽然想到之前写的一句话:这个世界是没有答案的,但是道有答案,答案就是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我的尝试已经有了结果,我迫不及待要与你分享:

    请去感悟和思考这个世界,一如你降生之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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